肖复兴:有价值有味道的五部文学作品

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杂志 发布时间:2018-10-30

   读书要读出味道来,如同我们品尝食品一样,首先得味道好吃才行,才吃得下去,咽得进去,进而化作营养。我是一个喜欢阅读并且一辈子都在寻找“读道”的人。“读道”不仅仅是读书的方法,也是读书的能力,而经典阅读的训练,是让我们能够尽快上道的路径之一。在这里,我向广大中国纪检监察杂志的读者推荐几本有味道的优秀文学作品。 

  第一部是清代学者浦起龙校注的《读杜心解》。这本书没有历来很多校注杜甫诗的繁琐考证,更显简明快意,是了解和学习杜诗的入门之作。第三部是庞薰琹的《就是这样走过来的》。这本书是1984年庞薰琹先生临终前一年夏天写完的,分为“就是这样走过来的”和“记忆的年轮”上下两辑。

  此书结合历史史实作杜诗贴身分析,又根据全诗旨意,做了层次分明的段落划分,颇多新鲜见解,令人耳目一新。尤其注重艺术的具体解剖,更有令人信服的收获。所谓“心解”,在这一方面,尤可见之。比如对杜诗名篇《画鹰》,他首先统领概括:“与《胡马》篇竞爽,入手突兀,收局精悍。”然后具体分析其写作方法:“起作问答之势……是倒叙法,又是裁对法。”接着说“以真鹰拟画”,“从画鹰见真”,进一步分析其写作方法是:“贴身写”,是“饰色写”。最后总结尾联“何当击凡鸟,毛血洒平芜”,说是“结则竟以真鹰气概期之,乘风思奋之心,嫉恶如仇之志,一齐揭出。” 层层剥笋,庖丁解牛,明快而清晰。

  第二部是孙犁的《铁木前传》。对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中国文学而言,这部小说无疑是一朵奇葩。那个时代的文学,普遍意识形态的观念要超乎美学的追求,特别是同类以农村合作化为主题的文学作品。《铁木前传》凸显的异质性,使其成为了凤毛麟角。

  读这部小说,如同剥笋,最外面一层是农村合作化;中间一层是时代巨大变迁中友情和爱情的失落;最内一层是人际关系的变化和人性的触及。显然,最外面一层只是包饺子的皮,馅都在里面。最有意思的是,小说后面,主人公铁木二匠尤其是铁匠已从主角的位置退后,而将后出场的满儿成为了主角。满儿也成为整部小说最出彩的人物。最精彩的是小说第十七章,满儿与干部参加学习会,成为小说的华彩乐章。她在庙中的倾吐真情,让孙犁笔下的这个人物性格丰富,而区别于当时柳青、李准和浩然笔下的农村新人物,成为那个时代一个新颖的人物形象,也使得《铁木前传》成为新中国农村题材小说创作绕不过去的一部小说。

  

  全书读完,面对你的不是一个蜚声海内外的画家,像是一个忠厚的邻家老爷爷,不动声色地在为你讲述往事。特别读到上辑庞先生毅然决然从法国返回祖国,一位德国老太太精心为他准备的那顿午饭,为什么要如此气派堂皇,不同凡响,他心里充满疑问。老太太微笑地告诉他:“你今天坐的椅子,是当年歌德到我家进餐时坐的。这餐厅还保持着当年原样。”告别的时候,老太太拥抱了他,对他说:“我的孩子,你要像歌德那样,爱你的祖国。”在动荡和漂泊的岁月里,归国和回家是游子心里激荡的主旋律的两种配器,庞先生年轻的赤子之心,是那个时代里我们可以想象却无法抵达的一种心怀和境界。

  下辑书写了他的跌宕起伏的命运,即便不公,即便艰辛,不易操守,不改初衷,依然保持着年轻时候就有的对于生活的真诚和对美的向往,实在让人读后眼湿心热。在我看来,作为中国画家的自传或传记,这本书是写得最好的一本,它极其朴素,如同画家笔下的单线白描。

  第四部是余华的《在细雨中呼喊》。这是余华的第一部长篇小说,他生活、情感与写作经验的积累,在这部作品中得到了喷发。无论从生活的质感、感情的抒发、先锋写作的表达,与他以后的几部长篇相比,都更胜一筹。

  《在细雨中呼喊》,应该算作一部成长小说,也应该算是一部回忆小说,寻找并重构回忆。很多作家的长篇处子作都是这样起步的,其自传的成分浓郁,更能看到作家的生活与情感的影子。当然,从某种程度而言,作家的任何一部作品都带有其自传的成分,但这部长篇的自传成分是由表及里渗透骨髓之中的,是弥散在字里行间的。在余华日后的长篇写作中,我们可以看到更宽阔而丰富的风景,但很难再看到这样的姿态写作。

  第五部是美国菲利普·罗斯的《美国牧歌》。今年5月,这位85岁的作家逝世了。菲利普·罗斯,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家,是诺贝尔文学奖的有力竞争者,他的这部长篇小说非常值得一看。

  小说中,他没有回避社会变化中的深刻矛盾,在有一定长度的时代动荡的背景中,呈现出的人物与故事,便不是惯常见到过的儿女情长。棒球明星与选美小姐的结合,成为新一代犹太人步入中产阶级的美国梦的实现。但是,在强悍的时代与剧烈的社会震荡之中,财富并没有成为美国梦最坚实的地基,他们爱情的变质,他们叛逆的下一代呈现出与之不同的性格与人生命运,使得他们的美国梦不堪一击,迅速坍塌。这里有爱情与背叛,更有理想和破灭。这里有代际之间的矛盾,更有与之胶粘的社会矛盾。《美国牧歌》,实际是一阕美国挽歌,其警醒反讽之意,让这部小说更像是一部醒世恒言。